仁愛鄉眉原部落 北港溪畔的流轉傳奇

泰雅族特色壁畫

若你順著南投80號縣道一路向東,盡頭將是佔地廣袤地「惠蓀林場」,那是一處觀光興盛且知名的森林遊樂園區;每一天,都可看見一台又一台的遊覽車,忙碌駛動在80號縣道上,滿載著期盼吸收森林芬多精的遊客,朝著道路盡頭的「夢想之地」前進。而就在該道路的外側不遠處,你可以望見那激流滾滾的北港溪,往遊客企望目標的反方向流洩著;溪水快速奔流,它早通過了林場園區的蜿蜒徑道,衝向一處名叫「眉原部落」旁的開闊溪谷,接著朝向中下游繼續奔馳。

壯闊豐沛的北港溪,早年曾是眉原部落經營「水稻」產業的重要資源;它是一個緊鄰著「惠蓀林場」的泰雅族部落。在過去,日本人前來推行「稻作經濟」,族人集體挖通渠道引入溪水、灌溉了數甲之多的飽滿水田;到了今天,部落多數的稻田都已絕跡,許多族人不滿於長期低落的米穀價格,決心要脫離這項無助於提升「經濟收入」的古舊產業。曾硬生生把部落切作「二半」的80號縣道,近年來竟成了族人們寄予重望的「經濟廊道」,紛紛在路旁開設起民宿、餐廳或旅遊露營區,期盼能藉此吸引公路所帶來的外來遊客,賺取數目可觀的觀光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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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原部落的路口意象

過了「眉原橋」,將會看見眉原部落的路口意象

或許是受到這股「觀光業風潮」的影響,原生居民劉英梅女士偕同夫婿,在二十餘年前返回部落開設「曉園民宿」;這位陪伴妻子「返鄉」的夫婿林致誠,非常喜愛這片能俯望北港溪的台地聚落,並在民宿內部設置一處精緻的家族墓園。十多年後,他的家族因為一本依照父親口述寫成的書籍而廣為人知,該書名叫《流轉家族:泰雅公主媽媽、日本警察爸爸和我的故事》;望著滔滔沖流的北港溪水,「流轉家族」的第三代後裔安居在此,此地是滿布著歷史刻痕的眉原部落。

眉原部落的「流轉家族」

「流轉家族」後裔林香蘭(左一)與弟媳劉英梅(左二)在「曉園民宿」內聊天

眉加臘――先民遷徙背景和部落史蹟

北港溪發源於南投、台中交界的更孟山,是烏溪的主要支流,眉原族人稱呼流經部落的主要溪段為gong-kiyacan(gong為泰雅語的溪流之意),而眉原部落就坐落於北港溪流域的「中游」位置。按照起源傳說,「眉原」一詞源自mb’ala,是位於泰雅始祖之地「賓斯不甘巨岩」(今日瑞岩部落附近)近處的遠古部落,後來順著北港溪往下遷徙,建立以mb’ala社為主的原始聚落,日後又有族人向東北遷徙,開創出現今宜蘭南澳一帶的mb’ala社群。而按照學術著作《台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研究》的分類,眉原部落內部可細分作mb’ala、南勢(南阿冷社)、福骨、馬烈巴和薩拉茅等五大系統,可能是不斷接受外來社群遷移入內的影響,移民來源橫跨北港溪上游至大甲溪流域,甚至到了日治時期,這波「遷移風潮」仍不停歇。

依據語言學家的分類,泰雅族可分為「賽考列克」和「澤敖利」二大語群,眉原部落則是仁愛鄉境內唯一通行「二大語系」的奇特據點。對此,耆老劉新春提出了一個極有趣的說法:早期移民「祖源地」的現有社群,都屬於「賽考列克」語群(南阿冷社除外);反觀後來遷入的家族及其後裔,卻以「澤敖利」語群佔大宗,很可能是先祖在原生地處於「弱勢語群」的被壓抑地位,不得不紛紛前往北港溪中游地域作遷徙,最終造就出眉原部落複雜地移民組成內涵,並且以「澤敖利」語群佔多數地位。這群來自不同部落的遷移族人,各自以家族「祖源地」作為認同凝聚或身份區隔的依歸,並以此原則先後成立了七個「子部落」,其中像是Salamaw(薩拉茅)、Mlapa(馬烈巴)等命名稱呼,都可以從中看見先民遷徙歷史的趣味脈絡。

這個性質奇特的部落,清領時期的文獻漢譯作「眉加臘」或「眉肉蚋」,日本人稱作「バイバラ」(baibara),又轉譯為「眉原」,即是今日「眉原部落」的名稱由來;當時整體聚落規模擴及今日的國姓北港村一帶,介處於淺山與深山之間的交會口。由於族人秉以特殊的「gaga」祖靈信仰而對外出草,清末至日治初期的獵場範圍,可遠達北山坑(國姓北山村)該處的烏溪匯河口,為時人進出埔里盆地所畏懼的交通夢魘!探險家笹森儀助的著作《台灣視察日記》裡頭,就記載了眉原社屢屢出草所造成的「蕃害」事件。

鳥居龍藏相片

人類學家鳥居龍藏拍攝的眉原社泰雅族男子(取自網站「鳥居龍藏的世界」)

眉原社――面臨殖民政策衝擊的新時代

「設隘於檜樹山。進攻眉蚋蕃。土蕃猖獗。據險頑抗。榛莽蒙密。難知其伏處……」1911年(明治四十四年),時任埔里社巡察的豬口安喜寫下漢詩〈搜索犬〉,並在詩前並序中提及了當時「眉蚋蕃征伐」的戰況;為了徹底剿除頑抗許久的眉原社,南投廳警隊採強勢的「隘勇線推進」戰術、佐以火炮的密集轟炸,即使族人躲入叢林打起游擊戰,仍舊逃不過「宣告投降」的命運。警隊攫取了北港溪中游地帶的主控權後,隔年也陸續鎮壓上游處各泰雅族社群的反抗勢力,北港溪全境的「理蕃」戰爭正式告終。開始受到日本人統治的眉原社,原本各自分散的「子部落」遭致強行限縮,集中並置於今日的聚落台地上,展開「治蕃時期」的全新生活。

屬於「南投廳」的地方制度期間,眉原社的地位特殊,為唯一由「埔里社支廳」管轄的原住民部落;反觀其周遭的部族,皆是受轄於「霧社支廳」的統治輻射圈之內。而由於眉原社的原有範圍遭到縮減,殖民政府為「有效利用」這面積廣闊的多餘土地,一面在今天的「惠蓀林場」一帶開設南投廳官有林、另一面又將已無人居住的溪谷台地賣予漢人豪族開墾,導致聚落周圍的環境面臨起重大變化;進入三零年代,眉原社自從在1920年(大正八年)接收了「薩拉茅事件」的遺族後,殖民政府又把先前賣出的部落鄰近台地作徵收,先後用來安置因「霧社事件」與萬大水庫動工所必須迫遷的賽德克族人,致使眉原社及其周遭地帶,儼然成為當時赫赫有名的「難民收容營」。

細推日治時期的「蕃政」沿革,日本人屢屢為了管控上的方便考量而施以「集團移住」,對於後世的部落生態造成莫大影響;三零年代這二波的賽德克族大迫遷,先後於台地上建立了「川中島」(戰後的清流部落)和「中原」二社,自此翻轉北港溪中游地帶的人口結構,身屬泰雅族的眉原社此後成了「少數族群」!好在二族之間的相處還算融洽,彼此間舊有的種族藩籬,也隨著時光流逝而淡化。二戰戰後,國民黨政府將眉原社一帶劃歸仁愛鄉新生村、清流和中原二部落則劃為互助村,在地的首間教育機構「互助國小」坐落於中原社內,部落孩童自小便在賽德克族居民環伺的學習環境中成長,以至於今日的不少族人能聽懂「賽德克語」,很大的原因要歸功於那段有趣的小學共同經歷了。

鳥居龍藏相片

人類學家鳥居龍藏拍攝的眉原社全景(取自網站「鳥居龍藏的世界」)

流轉家族――「眉原女婿」林致誠與他傳奇的親緣譜系

1975年,本籍眉原的泰雅族女子劉英梅步入婚姻殿堂,迎娶她的新郎名叫林致誠;奇妙的是,這位新郎的身份既非漢人、也不算「山胞」。嚴格上來說,他是一個日本人後裔、同時繼承了四分之一的泰雅族血統……,遠在1909年(明治四十二年)的「理蕃」軍事階段,他的祖父下山治平以「駐在所警察」的身份踏入北港溪流域,並與馬烈巴社公主共結「政略婚姻」,開展出「流轉家族」在台灣開枝落葉的繁衍機緣。身為後代之一的林致誠,率先落戶於眉原部落,不但在此經營民宿、還開闢了名為「下山家安息園」的家族墓園,自此成為「流轉家族」逝者們的靈魂歸宿。

眉原部落自從有了林致誠夫婦進駐後,他的三姐林香蘭也前來購置土地、打造一處名叫「米薩感恩園」的退休安養處所,過去還不時接來二姐林阿嬌一同「捻花惹草」、以農作勞動來充實老年生活;不幸的是,林阿嬌女士後來因罹患胃癌逝世,現今的「感恩園」僅剩林香蘭一人居住。小小的眉原部落,承載著「流轉家族」後裔們的晚年依託;望著川流不息的北港溪水,落居於台地聚落上的林家姐弟,或許都從中找到了生命寧靜的嚮往。

眉原部落的「流轉家族」

住在眉原部落裡的「流轉家族」後裔:么弟林致誠(左)與三姊林香蘭(右)

惠蓀林場――資本主義「觀光財」與部落傳統領域的侵奪無奈

讓我們再度回到南投80號縣道的盡頭――惠蓀林場。翻閱史料,它更換過許多的所屬身分,南投廳官有林、東北帝國大學農科演習林、北海道帝國大學農學部演習林、林務局第三模範林場,以及臺灣省立農學院轄下「能高林場」……,這個臺灣省立農學院,後來就演變為你我熟知的「中興大學」;而為了紀念巡視林場殉職的前校長湯惠蓀,中興大學決定將林場名稱更改為「惠蓀」,並在九零年代轉型為「惠蓀森林遊樂區」。

沒有人去過問:在日本人與國民黨統治以前,這一大片有北港溪流經的森林,是屬於誰的?它無疑是屬於眉原部落的傳統領域。可惜,在1911年(明治四十四年)遭逢「國家暴力」的侵奪而喪失領域主權;早期任由泰雅族人狩獵奔走的廣闊森林,變成了要買「入門卷」才可進入的遊樂區。大學機構擺著「學術研究」的正當理由,佔據了範圍不可思議的廣大「校地」,但實際上卻只是貪圖「觀光價值」所能帶來的門票收益,並在其中開設餐館與旅宿,藉以增進旅遊品質的完整與舒適性……。無法想像的是,上述這些資本主義集團會做出的標準商業行為,竟是一個堂堂公立大學所作出的決策。

曾有族人說,當初森林遊樂區要設立時,部落居民連夜敲壞了園區內全數的門窗玻璃以示抗議,逼得大學部門不得不做出「在地族人免費入場」的許諾。二十年多年過去了,很顯然地,所有在地的族人們都逛膩了森林園區,因為假日看到的入園車潮,全都是外地人,搭乘著內容滿載的遊覽車,迫不及待地駛入林區觀光。既然裡面都是屬於「公立大學」管轄的,無法打獵、也不可以耕種果菜,進去還有什麼意思呢?老邁的泰雅族人坐在門前,癡呆的望著遊覽車駛過的80號縣道。

(為完整呈現當時的史料內容,文中寫出「蕃」、「理蕃」等使用詞彙,並無任何歧視之意,望各界的原住民朋友多加海涵;另外,誠摯感恩眉原部落的耆老劉新春先生、曾明音先生,以及「流轉家族」的林致誠夫婦和林香蘭女士,熱心協助筆者進行地方史蹟的調查工作,另外也感謝泰雅族文化專家鄭光博先生的知識指正)

南投80號縣道

將眉原部落切作「二半」的南投80號縣道,是通往「惠蓀林場」的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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