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生林香蘭 驟變時代 傳奇流轉的人生

翻看資料中的下山操子。(洪健鈞 攝)

【洪健鈞/仁愛報導】大家知道「灣生」這個詞彙嗎?2015年紀錄片《灣生回家》上映掀起熱潮,讓台灣國人重新關注起「灣生」特殊的時代意義;如以字面作解釋,「灣生(わんせい)」意指日治時期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同時包括「日臺通婚」所生下的後裔子女。而就在南投埔里鎮,居住了一位本名「下山操子」的灣生阿嬤,過去擔任小學教師退休,今年已七十二歲。

1991年,下山操子在眉原部落(仁愛鄉新生村)購地建屋,期盼打造起退休後理想的安養園,並於日後建蓋出範圍廣闊的「米薩感恩園」;其中的「米薩」一詞,便是取自其本名「操子Misako」的發音。該園內容擺置有耶穌、聖母瑪利亞等基督教雕像,代表著她對宗教信仰的虔誠。 走過佔地可觀的「米薩感恩園」,操子在後方的住屋內向筆者招手,並親切招待剛砌好的蝶豆花茶;她熟練地將檸檬汁擠入茶中,原本透黃的茶色、快速變質成帶有魔力似的紫色。操子笑說,自己最近很喜歡玩這種「化學變化」的遊戲。驟變的茶色,彷彿揭示她那傳奇的生命際遇――從日本人、變為中華民國國民;從原本熟悉的日語、轉而學習字正腔圓的「國語」(北京話);從一個過去努力隱藏自我身分的日裔家庭、變成舉國注目的「灣生」人物……。下山家族那複雜而坎坷的發展生涯,佐以溫熱的蝶豆花茶,慢慢展露在那飄散著歷史韻味的屋內空氣中。

下山操子指著老相片,介紹著母親井上文枝的娘家。(洪健鈞 攝)
下山操子指著老相片,介紹著母親井上文枝的娘家。(洪健鈞 攝)

 

下山家族:流轉在大時代風波下的親緣圖譜

1934年,操子的父親下山一時年二十歲,正準備進入台南第二聯隊服役,竟成為了報紙媒體宣揚「高砂族志願報國」的頭號先例!下山一是當時罕見的「日蕃混血」之子,父親下山治平為日本靜岡縣人,1909年參與南投廳的「理蕃」討伐戰役、並於1911年就任馬烈巴社警察駐在所主任的要職。應和當時「理蕃政策」的需要,他迎娶了部落頭目之女貝克˙道雷,展開下山家族在台灣落地生根的神奇機緣。 由於下山家族特殊的「日蕃混血」背景,長子下山一、次子下山宏,都先後成為殖民政府宣傳「高砂族義勇軍」的樣板人物;作家坂口䙥子於1942年所發表的短篇小說《時計草》,內容完整揭露了下山一的真實生平,甚至連帶宣揚起「高砂族忠貞愛國」的戰時口號,展現二戰期間殖民政府無所不用其極的宣傳手段,讓下山家族於該時期受到各種莫名的媒體關注。

童心未眠的下山操子,玩起當初在日本買回來的錄音玩偶。(洪健鈞 攝)
童心未眠的下山操子,玩起當初在日本買回來的錄音玩偶。(洪健鈞 攝)

1945年日本宣布戰敗,下山家族成為「亡國奴」,長子下山一更遭逢起諸多事故而被迫滯留台灣,全家陷入經濟困難的愁雲慘霧中;為了家中的生計考量,操子選擇考入屏東師專,並在1963年畢業後以貸款方式,幫助雙親購買戰後第一間擁有的房子,下山家族也終於迎向難得的安穩生活。

 

三女操子:「流轉家族」永遠的譯寫者

操子,是下山一的第三個女兒,誕生於1945年的二戰尾聲。1968年,來自日本的「耶穌御靈教會」牧師伊藤勝治探訪下山一,向他進行傳教;而當時懷孕中的操子,被醫師診斷為「死胎」須作刮除,伊藤牧師為她禱告、竟成功使其腹中的胎兒「起死回生」!讓下山一家自此皈依「耶穌御靈教會」,下山一更成為了該教派的傳教士,不時巡迴於霧社、埔里等地作宣教活動;由於下山一只通曉日語,面對台下的眾多台灣信眾,一般多由操子居中翻譯。父女二人的聯手合作,促成了「耶穌御靈教會」家族傳教的佳話。

在七零年代後,開始有越來越多日本人探訪下山家族,想透過下山一這個擁有「日本/泰雅族」雙重血統的混血兒,瞭解日治時期在南投仁愛鄉施行的「理蕃政策」歷史,下山一自此成為調查學界炙手可熱的「蕃通」人物。面對父親的活躍狀況,操子也開始陪伴他出席各大宣講場合與訪談,幫助翻譯其中的講談內容給台灣聽眾,無形中已成為下山一不可或缺的翻譯要人。

下山操子熱心介紹自己的《流轉家族:泰雅公主媽媽、日本警察爸爸和我的故事》。(洪健鈞 攝)
下山操子熱心介紹自己的《流轉家族:泰雅公主媽媽、日本警察爸爸和我的故事》。(洪健鈞 攝)

由於數十年下來的受訪與媒體報導,涉及下山一生平的日語出版書籍,至今已超過三十餘本的驚人數目;由於其中的書寫體裁眾多,不少小說甚至為求戲劇性的劇情展現,扭曲了家族原有的生活背景和成員關係,讓操子感到哭笑不得。2011年,她在父親逝世十七週年的重要時刻,透過遠流出版社發行了下山一生前留下的口述自傳,名為《流轉家族:泰雅公主媽媽、日本警察爸爸和我的故事》,完整展示下山家族流轉於大時代風波下的悲酸回憶,藉以使世人真正認識自己父親的真實身世與思想。

 

玉山之石:米薩感恩園的神奇地景

1999年,操子在夢中見到「神召」:是耶穌在她面前,命她攀登台灣的第一高峰「玉山」。她努力地克服過去罹患「血癌」所遺留的殘弱體質,神蹟似地登上了玉山峰頂!數年過後,她請工人修建眉原部落的「米薩感恩園」,竟在土中挖出了一塊形似「玉山主峰」的石頭,令她當下又驚又喜;之後,她將該石豎立於園區的明顯位置,作為她當初攀登玉山的重要紀念。

「我有打算,之後要在石頭上面,刻上「玉山主峰3952公尺』的字樣。」

望著那形似「玉山主峰」的豎立之石,向外輻射出「米薩感恩園」的壯闊氛圍,巨大聳立的耶穌像、慈藹的聖母瑪莉亞像,再再表彰出極其濃厚的信仰情懷。滿頭白髮的操子,她所日夜掛懷的「玉山」,將寄託在眼前這塊形貌奇特的石頭之上,帶著她的靈魂飄向遠方,迎接那壟罩著雲海的美麗山頭。

位於「米薩感恩園」,指著「玉山之石」的下山操子。(洪健鈞 攝)
位於「米薩感恩園」,指著「玉山之石」的下山操子。(洪健鈞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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