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原鄉演習林 菱形瓦屋頂連結北海道大學百年農風(上)

埔里演習林日式木造建築是歷史建物,但其與北海道大學之間的連結,台灣咖啡起源地的歷史卻少有人知。(柏原祥 攝)

【文/菅 大志(北海道大學農學博士)、譯:王淑美】緣起:「演習林」是埔里人對這個地方的稱呼。此處是台灣的地理中心,埔里街上的一隅綠地,一直以來都是埔里鎮民休憩的好去處。演習林內有完備的散步步道,我家的愛犬常常會拉著我到此散步。這裡有一棟深具歷史感的木造小建築物。入口處的告示板上寫著『日據時代木屋,政府列管歷史建物』。仔細觀看屋頂,發現上面並不是覆蓋一般瓦片,而是鋪著菱形狀的金屬板瓦片。不知何故,當我抬頭看著屋頂,總讓我想起了北海道。這幢建築物是什麼時候,是誰為了甚麼目的而建的。這些雖然都讓我感到不可思議,但因建物裡無人可詢問,所以也不得而知。當時,我連做夢也沒想到,演習林竟然早在一百年前就跟北海道有關聯啊。

黃義永老師
黃義永老師於八號房內影,相當古色古味。(林子婷攝)

 

探訪埔里咖啡親善大使/黃義永老師

視埔里為第二故鄉的日本人,大多數是跑遍台灣的東南西北各處之後,最後選擇落腳於台灣之心的埔里,應該也是因為埔里氣候溫和、悠閒、而且親日吧。

出生於日據時期,在埔里土生土長的黃義永老師,也是親日的其中一人。黃老師是埔里畫壇的一代巨擘,長年任教於演習林附近的南光國小,是埔里相當有名望的士紳,更是埔里的咖啡親善大使。

能說漂亮流暢日語的黃老師,很自然的凝聚了包括我在內的住在埔里的日本人,所以我便向黃老師請教關於演習林的事情。演習林是老師小時候遊玩的場所之一,他說:「我們小時候會摘咖啡的紅色果實來吃,吃完後玩吐籽遊戲。」、「演習林裡的咖啡樹被搬運至惠蓀與古坑。」,老師用充滿懷念的語氣訴說著他兒時的回憶。在那之前我雖沒有很關注咖啡,卻有聽過惠蓀與古坑;惠蓀即是中興大學管轄並以咖啡而聞名的惠蓀林場,實際上埔里的這處演習林也隸屬於中興大學。此外,古坑以「台灣咖啡的故鄉」享有盛名;確實,從埔里到古坑,以距離來說並不遠,如黃老師所言,即使把咖啡的種子或苗木從埔里演習林搬運至古坑,也不會那麼不可思議了。難不成,演習林是「台灣咖啡的故鄉」的故鄉嗎?我對此抱著強烈的好奇心。

林耀堂蝴蝶貼畫
林耀堂老師老家就是實驗林旁的古厝,在台北大學教授美術。(何貞青攝)

演習林的老鄰居林耀堂老師與咖啡樹

我決定去尋找於日據時期所種植的咖啡樹,便立即回到演習林。若是當時種植的話,現在應該是有70年以上樹齡的老樹了。找得到這古老咖啡樹的話,這樹就能成為證明演習林咖啡歷史的證據,所以我試著開始尋找。然而,尋遍林內各個角落卻怎麼找也找不到這樣的老咖啡樹……。「我不認為黃老師記憶有誤,一定是由於某種原因樹被砍掉了吧」邊想著這件事讓我呆愣在原地。就在此時,我的眼前出現了一隻松鼠,在現今埔里街上幾乎無法看到蹤跡的松鼠,卻依然生活在這片演習林裡,對這些松鼠來說,演習林是牠們最後的故鄉。演習林里的這隻松鼠,從這棵樹的樹幹跳到另一棵樹,爬下樹來到了地面。我眼睛追逐著有毛茸茸蓬鬆大尾巴的松鼠,像引領著我似地,松鼠跑向一旁古色古香的民宅。這個古民宅建造的宛如是演習林的一部份,與演習林內的建物一樣,讓人感受到其悠久的歷史。

古民宅的住戶,也許知道關於咖啡樹的事情,我心裡便想著是否可以拜訪請教他們。就在那時,有一個家族造訪了我太太靠近演習林的店。這個家族的父親,就是那與演習林幾乎融合成一體的古民宅屋主─林耀堂老師。林老師是黄義永老師的學生,在埔里出生和長大,現在在台北的大學教授美術,是相當著名的畫家,利用休假回來故鄉埔里。因林老師的家與演習林結合成一體,理所當然的,老師就當成自家的庭院一樣,在演習林遊玩長大。向老師請教關於咖啡樹一事,他說:「有種植很多熱帯植物,也有咖啡樹。」「我們會摘咖啡的紅色果實來吃,吃完後玩吐籽遊戲。」老師的記憶猶新。然後老師帶領著我至以前演習林內種有咖啡的位置。那個位置在演習林南側的邊界附近,當時沿著邊界的邊緣種植了整列的咖啡樹。然而,很令人婉惜的,當時種有咖啡樹的那處地方,因為南安路的道路拓寬工程而消滅不見了。理所當然的,無論我如何尋找也遍尋不著當時的老咖啡樹啊。

陳義方與火柴盒
埔里圖書館員陳義方是埔里重要的地方歷史研究學家。(柏原祥攝)

訪問埔里歴史研究家陳義方老師

我因未能證明演習林歷史的老咖啡樹滅失一事而失落之餘,給予我希望的貴人在此時出現了。這位才是生於埔里長於埔里,於埔里圖書館研究故鄉埔里歷史的陳義方老師。陳老師是黄義永老師南光國小的學生,在我們再次拜訪林耀堂老師的古厝時,陳老師就坐在林老師旁邊。陳老師得知我正在調查演習林的歷史,專程來林老師的祖厝見我們。陳老師對於埔里相關歷史已研究多年,對於演習林的歷史也有相當的瞭解,事不宜遲,立即請老師為我們解說演習林的相關歷史。

百年千里情緣 演習林與北海道大學的深刻連結

北海道帝國大學農學部附屬台灣演習林在台灣被稱為模範林場的有四個地方,這些皆是日據時期帝國大學的演習林。第一模範林場為東京大學(溪頭)、第二模範林場為京都大學(扇平)、第三模範林場為北海道大學(惠蓀)、第四模範林場是九州大學(石碇)。南投縣內有東京大學的竹山郡鹿谷庄及新高郡蕃地(現在的溪頭),其事務所設於林杞埔支廳竹山街(現在的竹山鎮)。

而北海道大學的演習林為能高郡埔里社支庁管内蕃地(現在的仁愛郷恵蓀),事務所設於能高郡埔里社水頭(現在的埔里隆生路)。埔里演習林的正式名稱為北海道帝國大學農學部附屬台灣演習林派出所,這裡有事務所、學生宿舍等完備的設施,隨時都派有主任(演習林長)常駐。太令我驚訝了,我常散步的埔里演習林,過去竟是我母校的演習林。機緣巧合,北海道大學農學部剛好也是我就學之處,在學期間我也常跑北海道內的演習林。日治時期這兒是北海道大學的演習林,有很多前輩是跟我一樣,在北海道學習後遠渡重洋來到埔里……。我感受到非常不可思議的緣份。

惠蓀林場日式房舍
惠蓀林場日治時期是北海道大學第三模範林場,日式木屋在櫻花的陪襯下,有獨特的美感。(柏原祥攝)

對現今的台灣來說,北海道大學幾乎是沒沒無名的,但在日據時期卻是完全不同的樣貌。台灣總督府當時為了施行以「農業台灣、工業日本」的農業政策方針,因此相當重用研究農學的北海道大學畢業生。北海道大學(原札幌農學校)是日本於1876年最早開設的高等農業教育機構,在日本治台50年間,有為數極多的畢業生被持續派送來台灣。必須特別一提的是,台灣總督府最重視的糖業跟蓬萊米生產方面,被稱為台灣糖業之父的新渡戶稻造,以及被稱呼為蓬萊米之父的磯榮吉,兩位皆是北海道大學的畢業生。此外,埔里人所熟悉的,以台灣紅茶的故鄉而聞名的日月潭的紅茶試験所,不只是新井耕吉郎所長,包括歴代所長,全部都是畢業於北海道大學,這絕對不是單純的偶然。

北海道大學於埔里開設演習林的記錄現仍留存在埔里圖書館裡,開設日期為1917年8月15日。也就是說,今年2017年埔里演習林已滿一百周年。因為跟終戰紀念日一樣是8月15日,故日據時期28年,台灣光復後72年合計一百年。可以安穩的迎向第一百周年,全部都是埔里鄉親們以及中興大學的庇蔭。我以住在埔里的日本人以及身為母校的其中一份子,對此致上由衷的感謝。

 

菱形瓦銅片屋頂 庇佑演習林木屋百年風華

菱形瓦屋頂建築為政府指定歴史建物,日治時期所建造的木造建築物,現多因為老朽破舊不堪或火災而沒有留下。實際上,建於同樣狀況的東京大學、京都大學、九州大學的演習林事務所,也都沒有被保存下來。另一方面,北海道大學的演習林事務所,因為有埔里鄉親們的守護,政府於2002年指定為歷史建物列管。開頭所述的菱形瓦屋頂,為明治・大正時期(1868-1926年)的西方人建築師所喜愛的設計。這個菱形瓦屋頂,因為是用菱形的金屬瓦片,由底部往上一片一片的重疊鋪上,所以比陶製的瓦片更輕更耐雪。更值得頌揚的是,若使用銅片菱形瓦來鋪設的話,建築耐用年數也有超過百年以上的。演習林事務所的菱形瓦屋頂,從其青綠色的色澤來判斷的話,應該是用銅片菱形瓦製造的。也許,這個木造建築物能無畏風雨,存在超過一百年的時光,有可能是因為有這銅片菱形瓦的庇祐也說不定。

上圖為北海道大學古和講堂菱形瓦屋頂(菅大志提供),下圖為埔里演習林的菱形瓦,兩者的選材、風格幾乎一致。(柏原祥 攝)
上圖為北海道大學古河講堂菱形瓦屋頂(菅大志提供),下圖為埔里演習林的菱形瓦,兩者的選材、風格幾乎一致。(柏原祥 攝)

不下雪的埔里 傳承北海道建築工藝美學

開拓時期的北海道,非常重用耐強雪構造的菱形瓦屋頂。當初因西方建築師青睞此設計而使用於西式建築,後逐漸延伸至日本建築的神社寺廟甚或小儲藏室,被廣泛的使用於北海道的各式建築。

然而,此菱形瓦屋頂,因為其菱形的金屬瓦一片一片重疊鋪設的工法,需要工匠高度純熟的技術、時間和精力,現在北海道幾乎已很少見到新的菱形瓦屋頂了。不過,現在也有平常就可以看得到菱形瓦屋頂的場所。那就是北海道大學跟北海道開拓村。北海道大學現今仍留存有明治・大正時期所建造的文化財,北海道開拓村則是將開拓當時的建築物移設到園區裡。例如,北海道大學發源地裡的重要文化財的時計台(1878年)、北海道大學植物園裡的重要文化財的博物館本館(1882年)、開拓村裡的北海道大學的學生寮(1905年)、北海道大學裡有形文化財的古河講堂(1909年),皆是使用菱形瓦屋頂。

尤其是北海道大學裡的古河講堂,為一非常醒目顯著的白色建築物,當時是被當成林學教室所使用,來埔里演習林的諸位都曾經在這裡學習過。

為什麼離北海道那麼遠的台灣演習林裡,會有那樣的菱形瓦屋頂呢?這下謎團解開了。

埔里演習林是地方觀光景點,但其歷史建物空間與北海道大學的連結卻少有人知。(柏原祥 攝)
埔里演習林是地方觀光景點,但其歷史建物空間與北海道大學的連結卻少有人知。(柏原祥 攝)

日治時期的台灣有些西式建築物使用菱形瓦屋頂,但日本建築的基本為陶瓦片,金屬瓦片並不協調。然而,這個演習林事務所,雖為小間木造平房的純日本建築物,卻有著菱形瓦屋頂。對於此菱形瓦屋頂的執著,絕對是一百年前從北海道來的前輩們的堅持。前輩們連沒下雪的埔里,也採用他們所習慣熟悉的北海道菱形瓦屋頂,應該是想藉由此建築物尋求北海道的氛圍吧。換言之,這個菱形瓦屋頂,可謂是連繫著演習林與北海道的不動如山的鐵證啊。

一百年前的前輩們,一定也跟我一樣,抬頭望向菱形屋頂時,緬懷思念起遙遠的故鄉北海道。剛好滿一百周年的今年,為回饋母校及感謝這一百年間守護著這裡的埔里鄉親,身在埔里的我必須好好的守護傳承這座演習林,我心裡萌生了這樣的使命感。因此,首要的就是必須先調查跟演習林有關的歷史。有了這個想法之後,我為了調查演習林跟咖啡的歷史,開始著手收集留存在台灣的北大演習林跟咖啡的相關連歷史的同時,也連絡拜託北海道大學演習林做同樣的調查。

咖啡原鄉演習林 菱形瓦屋頂連結北海道大學百年農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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