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吵死人」 埔里打鐵街 老街繁華到落寞的縮影

埔里打鐵街維繫傳統工藝,圖為「金合源」頭家彭進富,後方是攝影師贈送的打鐵影像。(洪阿仙 攝)
埔里打鐵街守護傳統工藝,圖為「金利興」頭家彭田處理火紅的金屬條。(洪阿仙 攝)
埔里打鐵街守護傳統工藝,圖為「金利興」頭家彭田處理火紅的金屬條。(洪阿仙 攝)

【洪阿仙/埔里報導】早上八點多,位於南投埔里鎮南興街上的「金利興」打鐵店拉上鐵門,老闆彭田吞下從鐵壺倒出的茶液,漱了漱口,讓茶葉芬香鼓動起體內細胞的運作,正式開店迎客。

「少年仔,袂來訪問是嘸?我甫開始爾,做你請裁拍啦!(年輕人,要來訪問是不是?我剛開始而已,給你隨便拍啦!)」

彭老闆面對外來人的訪問請求,似乎毫不怕生。只見他動作迅速的為鍛打機塗上機油、啟動熔爐的電源開關,拿出一根根預備做成「二齒耙(鬆土用途)」的金屬條,準確地放入爐內,待金屬條燒出炙熱的赤紅色澤,再用鐵鉗夾出放上鍛打機的夾口處,讓力道平均的機械擺臂作敲打,稍微定型後再放到鐵砧上,以手持鐵鎚的方式作敲擊,讓金屬條更接近適用的尖度與形狀,之後再放入熔爐內,預備處理金屬條另一端的尖頭鍛打;待二端的尖頭都已處理成型後,則於融爐內加熱金屬條的中間位置,溶軟後再趁機以工具將其「扭彎」,「二齒耙」的基本雛形自此完成。

埔里打鐵街維繫傳統工藝,手工鍛造的農具,比起工廠生產的還要更耐用。(洪阿仙 攝)
埔里打鐵街維繫傳統工藝,手工鍛造的農具,比起工廠生產的還要更耐用。(洪阿仙 攝)

「頭家~你遮閣有鋤頭嘸?拿一支大支兮來!(老闆~你這邊還有鋤頭嘛?拿一支大支的來!)」

採訪不久,便看見顧客上門,先是一對來自國姓鄉南港村的夫婦,再來又是一對自苗栗南下的客家夫妻;能夠吸引外地客人親自登門採買,或許也驗證了「金利興」打鐵店那遠近馳名的優良店譽。我嘗試向後來的苗栗夫妻聊天,丈夫更豎起大拇指稱讚道「恁厲害」(客語「很厲害」之意),甚至是說苗栗的打鐵工廠沒一間能勝過「金利興」,實在是令人驚訝的豪邁讚評。

但,以鍛造「品質」勝過現今機械化打鐵工廠的說法來看,確實是真的...傳承超過百年的埔里「打鐵街」,仍舊保有著珍貴的存在價值。

日治時代的「舊圓環」圖像,現今已改採「噴水池」造型做整修,面貌大不如前。(圖/埔里影像故事館提供)
最早期的打鐵街,位於「舊圓環」,現今已改採「噴水池」造型做整修,面貌大不如前。(圖/埔里影像故事館提供)

從「吵死人」到落寞 一窺「打鐵街」興衰過程

埔里「打鐵街」現今位於南興街的西側位置,夾處在薰化里與清新里之間,相傳設立於日治時期,起初由彭姓、姜姓與吳姓三戶客家人所共同經營;而最早的打鐵街,則設於現今中正路與中山路交叉的「舊圓環」附近,由於居民不堪其打鐵聲響的煩擾,被日本警察勒令移至他處,並強制其搬遷至媽祖廟「恆吉宮」後側的郊荒地帶,奠定了現今「打鐵街」的規模雛形。

「彼邊啥攏嘸,只看佇頭前一片兮墓仔埔,予阮逐工打鐵『吵死人』!(那邊什麼都沒有,只看到前面一片的墓地,給我們每天打鐵『吵死人』!)」

回想起父祖輩的「遷移」經歷,現年75歲的「金合源」打鐵店頭家彭進富(「金利興」頭家彭田的阿叔)笑稱,當時的日本警察有夠「歹心」,叫父親在內的打鐵工匠們搬至市區南邊偏郊,過著每日與「墓地」相處的詭異生活;但隨著當時農業社會的發展,埔里民眾對於農具的使用需求愈加增長,也從中造就了「打鐵街」的繁華榮景,整條街的打鐵訂單源源不絕,到達繁盛的時期,甚至開設到十多間的店家規模,堪稱「黃金時代」的街景風貌。

而在「打鐵街」空前發展之餘,附近地區也展開商業腳步,先後於一九六零年代開設起天一、能高、高樂、華國、綠都和南天等戲院,創造出電影娛樂的消費可能,也間接增進了「打鐵街」的熱鬧規模,耆老現今回憶當時的盛況,都是夜晚大街喧囂、青年男女進出繁雜的人潮場景。可惜隨著七零年代埔里「代工產業」的沒落、加上機械化製鐵的方便性取代人工,就業機會低靡的在地劣勢、搭配著自動化產業的強勢進逼,「打鐵街」周遭的繁華盛況不在,自此跌入難以復返的蕭條情景。

埔里打鐵街「興農鐵店」頭家吳碧村(右者)(洪阿仙 攝)
埔里打鐵街「興農鐵店」頭家吳碧村(右者)(洪阿仙 攝)

「忘記祖宗言」的客家後裔身分

埔里「打鐵街」的彭、姜、吳三姓工匠傳人,據耆老所稱,都是自北部下來的客家人。彭姓宗族來自新竹縣湖口,傳人分別有「金合源」頭家彭進富、「金利興」頭家彭田;姜姓宗族目前已無人繼承打鐵業,無從得知其來源;吳姓宗族則來自苗栗縣,最老的傳人為「興農鐵店」頭家、現年83歲的阿婆吳碧村。

儘管是移民自北部的客家後裔,現在的打鐵街上幾乎已聽不見「客語」;彭進富老闆表示,早年父祖輩是有講客語的習慣,到他這輩則幾乎不會講了。吳碧村老闆則說,自己家族早年都以客語作交談,連自己出身「河洛人(閩南)」的母親也同樣講客家話,幼年的自己完全是在「母語」的薰陶下成長。但由於日後與河洛人丈夫的通婚,再加上生活中慣用河洛話交談,自此也遺忘了過去常講的客家話。

「汝現下會講客冇?(你現在會講客家話嘛?)」

我嘗試以一些簡單的客語詞彙詢問吳碧村,企圖測試其關於「母語」的殘存印象;她則是擺起了皺紋上的笑靨,不好意思地說:聽有淡薄仔啦!很明顯地,吳碧村阿婆也難以再用客語溝通。

按照2010年的客委會調查資料,埔里鎮的客家人口約在一萬六千至二萬三千之間,可能是全南投縣客家人口總數最高的地區,內容多來自北部桃竹苗的客家移民,但許多客家後裔往往被主流的河洛族群所同化,「母語」難以再繼續傳承;就以埔里「打鐵街」的案例來看,則是非常典型的「同化」狀況。市街區域的頻繁流動率,讓主流的「河洛話」有著壓倒性的影響優勢,自此壓抑「打鐵街」原有的客語使用機會,造成了現今店家傳人「忘記祖宗言」的情況,終究導致該地「客語失傳」的遺憾。

埔里打鐵街維繫傳統工藝,圖為「金合源」頭家彭進富,後方是攝影師贈送的打鐵影像。(洪阿仙 攝)
埔里打鐵街維繫傳統工藝,圖為「金合源」頭家彭進富,後方是攝影師贈送的打鐵影像。(洪阿仙 攝)

打鐵,不會停止的匠藝堅持

現今的「打鐵街」尚存五間打鐵店,平時是個靜謐悠閒的地方。在這其中,「金合源」打鐵店總是聚集著大批耆老,大伙做在塑膠椅上彼此「抬槓」,頭家彭進富則是笑著坐在一旁抽菸,待休息足夠後離開椅子,繼續起未完的打鐵工作;而聽得筆者要給他拍照,他則又笑著將手指指向後方,牆上掛著一幅攝影照,內容是:他打鐵,鐵砧上敲出震撼星火。

「彼个,一个竹山來兮老師佮我拍兮。(那個,一個竹山來的老師給我拍的。)」

機器聲響傳來,彭進富又要開始他的打鐵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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